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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刀子的宿命


张宗文
发布时间:2018年10月11日  来源:

  小李的肉铺最近很火。

  毕竟是中秋到了。河西的人们除了吃那个状如满月般白胖的月饼,就更青睐肥美的牛羊肉了。牦牛肉正是肥的时候,这可是除青藏高原及其周边之外难得的好物件儿,虽然一年中大部分时间人们都吃它,但冷藏的居多,滋味总觉得欠缺了那么一点半点。老看小李在他的朋友圈里晒鲜肉,心里痒痒,嘴也就馋了。

  赶早了去,牛羊肉市场里已是人山人海。这也不难理解,此地是河西走廊的门户,历史的滚滚烟尘中,走了匈奴、来了回鹘,小城的人们多少都带了些茹毛饮血的基因吧。瘦高个的小李正系着油腻的围裙在自己店门口麻利地忙活着,割肉、上秤、打包,时不时还接个电话,催促电话那头抓紧送货,忙碌却不忙乱,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。他胡子拉碴的模样,暗示着工作十分辛苦。

  认识小李,是上初中的时候,白净、秀气、略微腼腆的一个小男孩,与如今有些粗犷的李老板似乎有些不搭边。午后慵懒的时光可能并不适合上课,大概有些无聊的他居然就那么直挺挺坐着睡着了。我惊讶于他如此好功夫,就偷瞄着他那副一般人完不成的高难度睡姿傻呵呵发笑。正觉得有趣呢,眼光聚焦外的一片虚远处闪过两道寒光。忙定睛一看,他旁边的一个女生正狠狠地挖了我一眼。连忙解释并没有看她,本来是个女汉子的她居然趴在桌上呜呜哭了半天。同学们都怀疑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,真是百口难辩。青春萌动的女孩,谁知道她的心思呢。看了不是,不看更不是。索性不去理她,倒也无事。

  要说小李现在的职业,也算是子承父业。玩耍得熟悉了,他就略去了那几分腼腆,话也多起来了。他父亲在冷库上班,他的小学老师是知道的。一再暗示快毕业了,怎么感谢老师呢?偏他是个懵懂的人。这位老师就开始在小事上找茬,挨了几回批后他终于醒悟,回家告诉了父亲。第二天瘦弱的他背着一副羊骨架“哼哧哼哧”地走去学校送给了老师,老师就又像先前一样,和蔼如春风。

  奇怪的是今天遇见了他,就想起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。那位老师我也认识,挺好的一个人,如今孤零零一个人过着。或许当年,懵懂的小李误解了她也未可知。

  终于轮到我了。小李拿起一把锃亮的刀,在一根磨刀棍上荡了两下,挑牛身上最好的部位割一大块下来,又利落地切成小块。我被那刀的锋利惊住了,真如刀切黄油,几下就切好打包了。他看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咧嘴一笑,告诉我那刀是进口的,又轻描淡写地说:“再好的刀也经不起时间的打磨啊,看这把,我父亲的刀,比我还大两岁呢。”

  我才看到在肉案子的角落里有一把刀。说它是刀已经太牵强了。斑驳油腻的木质刀柄还算是完整的,残缺的刀身不过寸余,最宽处不到一厘米,越往刀尖越细,像一个惊叹号惊叹着自己的际遇,只有浑身散发的寒气似乎在提醒着世人它曾经的辉煌。

  普通人家用的刀,杀鸡、宰牛,一辈子都用不坏一把吧。母亲常用的菜刀,看着钝了,就在水缸沿上荡几下,继续用着,硬木做的砧板倒是凹下去了一个深深的槽。小李父亲的刀,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杀戮和切割,在与磨石的一次次打磨中,它越锋利,就越脆弱,最终杀死了自己,这是一把刀子的宿命。

  我们呢,从小到大都在努力地不断打磨自己,都愿意做一把锋利的刀子,披荆斩棘,想为自己的人生打开一条相对平坦的路。直到生命的尽头,当我们纷纷在岁月面前一败涂地的时候,最终杀死我们的是时间,还是我们自己呢?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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