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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的密码(上)


孙成凤
发布时间:2018年11月01日  来源:

  一块土地在那儿,它不因主人的改变而改变了自己的成色。100年前是那个样子,100年后还是那个样子。春种秋收,老了一代又一代人,四季轮回中,它依旧认真地供种子萌芽、生长,让庄稼结出一茬又一茬的果实。有人为它争斗、厮杀,它像一位温厚的长者看着不谙世事的孩子打架,晚饭的时候到了,便拍一拍衣袖上的灰尘,自顾起身回家,嘴里哼的是那首古老的歌谣:“九里山前作战场,牧童拾得旧刀枪。”雨打风吹中,它吸收了一次又一次抛洒在身上的血污,消解了嗜血的刀枪剑戟。它只想做原原本本的自己。它掌握着幸福的秘诀,无人能把它夺走。

  一片泥土被利器撕裂时,意味着又一场播种开始了。当那古老的二牛抬杠的冰冷的铁铸的犁铧在大地上走过时,我看到了大地的战栗。这样的时候常常是在黎明开始的,那时,天边还有剩余的残星闪烁,地面上笼罩着薄薄的雾岚,露珠成串地挂在草叶上。这时,睡梦中反刍的耕牛被唤起,脖子被架上一种叫轭的工具,然后拉起麻绳拧制的索套出发了,头上晃着一根用同伴的皮子鞣制编成的鞭梢,稍有怠慢那鞭子就会呼啸落下,带着响亮的哨音,干净利落地打在身上,让皮毛卷起一道灰尘。鞭子的声音仿佛同伴在世界某一个角落的呻吟,如同与它生前的一场犄角相抵,使它想起那些同栏共耕的陈年往事,眼里的泪水倏然滚落。于是,它亢奋起来,迎着跃跃欲出的朝阳,向着湿重的田野走去。它看到那熟悉的远山与村落了,便挺胸仰面,呼出积存在腔子里的胸臆,“哞——”的一声,长长地叹在了远方的回应里,大地伸展了一下慵懒的腰身,天地间深沉地传出一声声闷响,像骨骼舒展的声音,那是原野上滚动的隐隐的天籁。于是,在人唤鸟鸣中,世界醒了。

  耕牛拉着木犁不停地奔走,大地被犁铧一埂一埂地翻起,一些藏在泥土里的生物被翻出,它们仿佛新生的婴儿,好奇地东张西望,目视着这个新奇的世界,在散发着热气的犁沟里慷慨地吟咏着一个个对未来日子的祝福,然后欢腾着加入了天地间万物的合唱。阳光像慈祥母亲温暖的手掌,抚摸着大地被弄伤的肌肤,把和煦的晨风吹拂在伤口上,让能言会道的鸟儿为大地的阵痛歌唱。

  敬畏生命般我敬畏所有的土地。也许随便走进一片土地,这里就曾是我某个先人的出生地,他的胎衣就埋在这片土地里。虽然他未曾光耀后人,是我们这个姓氏链条中微不足道的一环,却因为他的存在才使这个家族繁衍生息。也许他刚刚成家,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襁褓中仅遗下的一丝孱弱的血脉就英年早逝了;也许他儿孙满堂寿终正寝;也许他家道中落,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;也许他曾举足轻重,显赫乡里……但无论怎样,他就是衔接这个家族的一环,这个家族的存在就是因为他的存在,这个家族血脉的延续。我的老家留存着这么一个习俗:无论是翻地还是干别的什么,只要发现一块骨殖,只要确定是人的,就会极虔诚地烧半刀纸钱,磕3个响头,很庄重地找一块泥土把骨殖葬了。逢年过节给亲人的坟头烧纸时,也顺便给这个土丘烧几张纸。事实上,他们敬畏骨殖就是敬畏祖先,就是敬畏人的生命,就是敬畏土地。

  家里曾有一份地契,写在宣纸上的,早已发黄变朽。那是我10岁左右,刚识字不久,雨天,不能出门去玩,便窝在家里东翻西找,结果在母亲陪嫁的一张桌子的抽屉里看到一个发黄的纸卷,打开一看,有毛笔写的几行字。依我仅有的一点知识,也能大体猜出上面的意思:村东一块地,土质黄色,熟土深一尺,东西长多少丈,南北长多少丈,东靠谁家的土地,西靠谁家的土地,南距河岸多少丈等,后面有父亲与卖主的红色印章,还有两个人的手印。我看了几遍,究竟弄不懂干什么用的,便拿了去问正在做针线活的母亲。母亲看了看,说是地契,也叫地约,是从前我家购买土地的契据。母亲说,这是村东3亩地的契据,其实一天也没有当用过。就在这份地契写成的当天下午,父亲请了卖地的人家和两位证人喝酒吃饭,然后又聚在一起摸骨牌赌博,结果当天夜里便把购买3亩地的钱输得一个不剩,成为被村人谈笑了几十年的笑话。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私有土地入社,人们才渐渐忘了这出有些滑稽的故事。

  其实,当我发现这份地契时已经是20世纪的70年代,父亲早已去世好几年了,我连父亲的相貌都记不清了。后来,这份地契被弟弟叠成纸牌,不知又输给了村上的那个孩子。我想,一份地契无意中被保存了那么些年,最后又以这种方式形销迹灭,也许这就是这份地契的宿命。

  土地承包后,我家的一块责任田就分在村东的那片土地上。有一天我在地里点种玉米,突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地契,就目测了一下方位,确定正在播种的土地就是父亲当年购买的那块土地的一部分。但这块土地并非优质的黄土,而是板结的褐土,在我们村属于三类田。这种田再干旱的天也不能大水漫灌,因为泥土没有黏性,包不住肥料,很容易随水流失。可3天不下雨,田地又板结成块,庄稼就像生长在铁板上,根本长不起来。生产队时期,村里每年都把这片地当成饲料田,不是种荞麦就是种豌豆,有几年还栽种了桑树,因为桑树的叶子可以养蚕,树干可以制作一种打场的农具:杈子。可就是这么一个被村民称为“鸭子屎”的土地,竟在地契上堂而皇之地写上了一级黄土,而且熟土一尺。是卖地人的瞒骗,还是父亲的疏忽,要么是卖家与证人合伙欺骗父亲?这个疑问在我脑子里纠缠了很久,百思难解。直到母亲去世的那年冬天,我想应该问问母亲。母亲听了,对这件陈年旧事似乎早就忘得一干二净,甚至对我父亲是否买过这块土地的记忆也模糊不清。我只好把父亲一夜输掉三亩地的事说了出来,这才让母亲记起有这么一回事。母亲说,从前买卖土地都是这么写,不管是一级地二级地还是三级烂田,一律写成一级黄土,一是为了将来传给子孙时,显得上辈人有面子,家业殷实;二是为将来出卖土地留下好处,遇到不懂土地的,能多卖几个钱。听了母亲的话我哭笑不得。一方面为了面子,一方面为了再骗人,这就是地契上把三类田写成一级田的秘密。

  从此,再到这块责任田里收种,心里便生出许多不舒服的感觉。村里有几户人家放弃了在这里种粮食,改为培育花椒树和杨树苗。如此,便有些收歉随天的意思了。有一年,我在这里栽种了黄烟,没想到烤出的烟叶全是二级以上的金黄色的叶片,连一片绿色的叶子都没有。因为黄烟不喜大肥大水,越是旱田薄地长出的叶子才水分少、色发黄。这一年收获了许多年没有的收成,让全村人羡慕眼红。我想,父辈根本没必要装成财大气粗的模样哄骗后人,那究竟不是点石成金的幻术,就像为人处世,你把实实在在做人的道理告诉后人就行了,何必弄个厚黑学当成传家宝,实在坑了子孙。后来,我笑着想,幸亏父亲一夜输掉了购买土地的银子,让地契成为一纸空文。说到底,他们还是没有读懂土地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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